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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書治要卷四十五 崔寔政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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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群書治要卷四十五

  崔寔政論

  自堯舜之帝。湯武之王。皆賴明哲之佐。博物之臣。故皋陶陳謨而唐虞以興。伊箕作訓而殷周用隆。及繼體之君。欲立中興之功者。曷嘗不賴功賢哲之謀乎。凡天下之所以不治者。常由人主承平日久。俗漸弊而不寤。政浸衰而不改。習亂安危。逸(本傳逸作忲)不自睹。或荒耽嗜欲。不恤萬機。或耳蔽箴誨。厭僞忽真。或猶豫岐路。莫適所從。或見信之佐。括囊守禄。或疏遠之臣。言以賤廢。是以王綱縱弛於上。智士鬱伊於下。悲夫。

  且守文之君。繼陵遲之緒。譬諸乘弊車矣。當求巧工使輯治之。折則接之。緩則契之。補琢换易。可復爲新。新不已。用之無窮。若遂不治。因而乘之。摧拉捌裂。亦無可奈何矣。若武丁之獲傅説。宣王之得申甫。是則其巧工也。今朝廷以聖哲之姿。龍飛天衢。大臣輔政。將成斷金。誠宜有以滿天下望。稱兆民之心。年穀豐稔。風俗未乂。夫風俗者。國之脉診也。不和。誠未足爲休。書曰。雖休勿休。况不休而可休乎。且濟時救世之術。豈必體堯蹈舜。然後乃治哉。期於補綻决壞。枝拄邪傾。隨形裁割。取時君所能行。要厝斯世於安寧之域而已。故聖人執權。遭時定制。步驟之差。各有云施(施作設)。不强人以不能。背所急而慕所聞也。

  昔孝武皇帝策書曰。三代不同法。所由殊路。而建德一也。蓋孔子對葉公以來遠。哀公以臨民。景公以節禮。非其不同。所急异務也。然疾(無然疾二字)俗人拘文牽古。不達權制。奇瑋所聞。簡忽所見。策不見珍。計不見信。夫人既不知善之爲善。又將不知不善之爲不善。惡足與論家國之大事哉。故每有言事頗合聖聽者。或下群臣令集議之。雖有可采。輒見掎奪。何者。其頑士暗於時權。安習所見。殆不知樂成。况可與慮始乎。心閃意舛。不知所云。則苟云率由舊章而已。其達者或矜名嫉能。耻善策不從己出。則舞筆奮辭以破其義。寡不勝衆。遂見屏弃。雖稷契復存。由將困焉。斯實賈生之所以排於絳灌。吊屈子以舒憤者也。夫以文帝之明。賈生之賢。絳灌之忠。而有此患。况其餘哉。况其餘哉(下况其餘哉四字恐衍文)。

  且世主莫不願得尼軻之倫以爲輔佐。卒然獲之。未必珍也。自非題榜其面曰魯孔某。鄒孟軻。殆必不見敬信。何以明其然也。此二者。善已存於上矣。當時皆見薄賤而莫能任用。困厄削逐。待放不追。勞辱勤瘁。爲竪子所議。笑其故獲也。夫淳淑之士。固不曲道以媚時。不詭行以徼名。耻鄕原之譽。比周之黨。而世主凡君明不能别异量之士。而適足受譖潤之訴。前君既失之於古。後君又蹈之於今。是以命世之士。常抑於當時。而見思於後人。以往揆來。亦何容易。向使賢不肖相去。如泰山之與蟻垤。策謀得失相覺。如日月之與螢火。雖頑嚚之人。猶能察焉。常患賢佞難别。是非倒紛。始相去如毫厘。而禍福差以千里。故聖君明主。其猶慎之。

  夫人之情。莫不樂富貴榮華。美服麗飾。鏗鏘眩耀。芬芳嘉味者也。晝則思之。夜則夢焉。唯斯之務。無須臾不存於心。猶急水之歸下。下川(舊無下川之下字。補之)之赴壑。不厚爲之制度。則皆侯服王食。僭至尊。逾天制矣。是故先王之御世也。必明法度以閉民欲。崇堤防以禦水害。法度替而民散亂。堤防墮而水泛溢。頃者法度頗不稽古。而舊號網漏吞舟。故庸夫設藻棁之飾。匹竪享方丈之饌。下僭其上。尊卑無别。禮壞而莫救。法墮而不恒。斯蓋有識之士所爲於邑而增嘆者也。律令雖有輿服制度。然斷之不自其源。禁之又不密。今使列肆賣侈功。商賈鬻僭服。百工作淫器。民見可欲。不能不買。賈人之列。户蹈逾侈矣。故王政一傾。普天率土。莫不奢僭者。非家至人告。乃時勢驅之使然。此則天下之患一也。

  且世奢服僭。則無用之器貴。本務之業賤矣。農桑勤而利薄。工商逸而入厚。故農夫輟耒而雕鏤。工女投杼而刺文。躬耕者少。末作者衆。生土雖皆墾乂。故地功不致。苟無力穡。焉得有年。財鬱蓄而不盡出。百姓窮匱而爲奸寇。是以倉廩空而囹圄實。一穀不登則饑餒流死。上下俱匱無以相濟。國以民爲根。民以穀爲命。命盡則根拔。根拔則本顛。此最國家之毒憂。可爲熱心者也。斯則天下之患二也。

  法度既墮。輿服無限。婢妾皆戴瑱楴之飾而被織文之衣。乃送終之家。亦無法度。至用轜梓黄腸。多藏寶貨。享牛作倡。高墳大寢。是可忍也。孰不可忍。而俗人多之。咸曰健子。天下跂慕。耻不相逮。念親將終無以奉遣。乃約其供養。豫修亡殁之備。老親之飢寒。以事淫法(法疑汰)之華稱。竭家盡業。甘心而不恨。窮厄既迫。迫爲盗賊。拘執陷罪。爲世大戮。痛乎。化俗之刑陷愚民也。且橘柚之貢。堯舜所不嘗御。山龍華蟲。帝王不以爲褻服。今之臣妾。皆餘黄甘而厭文繡者。蓋以萬數矣。其餘稱此。不可勝記。古者墓而不墳。文武之兆。與平地齊。今豪民之墳。已千坊矣。欲民不匱。誠亦難矣。是以天戚戚。人汲汲。外溺奢風。内憂窮竭。故在位者則犯王法以聚斂。愚民則冒罪戮以爲健。俗之壞敗。乃至於斯。此天下之患三也。

  承三患之弊。繼荒頓之緒。而徒欲修舊修故而無匡改。雖唐虞復存。無益於治亂也。昔聖王遠慮深思。患民情之難防。憂奢淫之害政。乃塞其源以絶其末。深其刑而重其罰。夫善堙川者。必杜其源。善防奸者。必絶其萌。昔子産相鄭。殊尊卑。异章服。而國用治。豈大漢之明主。曾不如小藩之陪臣。在修之與不耳。

  易曰。言行。君子所以動天地也。仲尼曰。人而無信。不知其可。今官之接民。甚多違理。苟解面前。不顧先哲。作使百工。及從民市。輒設計加以誘來之。器成之後。更不與直。老弱凍餓。痛號道路。守闕告哀。終不見省。歷年累歲。乃纔給之。又云逋直。請十與三。此逋直豈物主之罪耶。不自咎責。反復滅之。冤抑酷痛。足感和氣。既爾復平弊敗之物與之。至有車輿。故謁者寇(寇疑冠)。賣之則莫取。服之則不可。其餘雜物。略皆此輩。是以百姓創艾。咸以官爲忌諱。遯逃鼠竄。莫肯應募。因乃捕之。劫以威勢。心苟不樂。則器械行沽。虚費財用。不周於事。故曰。上爲下效。然後謂之教。上下相效殆如此。將何以防之。罰則不恕。不罰則不治。是以風移於詐。俗易於欺。獄訟繁多。民好殘僞。爲政如此。未睹其利。斯皆起於典藏之吏。不明爲國之體。苟割脛以肥頭。不知脛弱亦將顛仆也。禮譏聚斂之臣。詩曰貪人敗類。蓋傷之也。

  傳曰。工欲善其事。必先利其器。舊時永平、建初之際。去戰攻未久。朝廷留意於武備。財用優饒。主者躬親。故官兵常牢勁精利。謝蔡大僕之弩。及龍亭九年之劍。至今擅名天下。頃主者既不敕慎。而詔書又誤。進入之賓。貪饕之吏。競約其財用。狡猾之工。復盗竊之。至以麻枲被弓弩。米粥雜漆。燒鎧鐵焠醯中。令脆易冶。孔又褊小。刀牟悉鈍。故邊民敢鬬健士。皆自作私兵。不肯用官器。凡漢所以能制胡者。徒擅鎧弩之利也。鎧則不堅。弩則不勁。永失所恃矣。且夫士之身苟兵鈍甲耎。不可依怙。雖孟賁。卞莊。由有猶豫。推此論之。以小况大。使三軍器械。皆可依阻。則膽强勢盛。各有赴敵不旋之慮。若皆弊敗不足任用。亦競奮皆不避水火矣。三軍皆奮。則何敵不克。誠宜復申明巧工舊令。除進入之課。復故財用。雖頗爲吏工所中。尚勝於自中也。苟以牢利任用爲故。無問其他。

  月令曰。物刻工名。以覆其誠。功有不當。必行其罪。以窮其情。今雖刻名之。而賞罰不能。又數有赦贖。主者輕翫無所懲畏。夫兵革。國之大事。宜特留意。重其法罰。敢有巧詐輒行之輩。罪勿以赦贖除。則吏敬其職。工慎其業矣。昔聖王之治天下。咸建諸侯。以臨其民。國有常君。君有定臣。上下相安。政如一家。秦兼天下。罷侯置縣。於是君臣始有不親之舋矣。我文景患其如此。故令長視事。至十餘年。居位或長子孫。永久則相習。上下無所竄情。加以心堅意專。安官樂職。圖慮久長。而無苟且之政。吏民供奉。亦竭忠盡節而無壹切之計。故能君臣和睦。百姓康樂。苟有康樂之心充於中。則和氣應於外。是以灾害不生。禍亂不作。

  自頃以來。政教稍改。重刑闕於大臣。而密罔刻於下職。鼎輔不思在寬之德。牧牧守守逐之。各競擿微短。吹毛求疵。重案深詆。以中傷貞良。長吏或實清廉。心平行潔。内省不疚。不肯媚竈。曲禮不行於所屬。私敬無廢於府。州郡側目。以爲負折。乃選巧文猾吏。向壁作條。誣覆闔門。攝捕妻子。人情耻令妻子就逮。則不迫自去。且人主莫不欲豹産之臣。然西門豹治鄴一年。民欲殺之。子産相鄭。初亦見詛。三載之後。德化乃洽。今長吏下車百日。無他异觀。則州郡睨。待以惡意。滿歲寂漠。便見驅逐。正使豹産復在。方見怨詛。應時奔馳。何緣得成易歌之勛。垂不朽之名者哉。猶馮唐評文帝之不能用李牧矣。近漢世所謂良吏黄侯。召父之治郡視事。皆且十年。然後功業乃著。且以仲尼之聖。由曰三年有成。况凡庸之士。而責以造次之效哉。

  故夫卒成之政。必有横暴酷烈之失。而世俗歸稱。謂之辦治。故絀已復進。弃已復用。横遷超取。不由次第。是以殘猛之人。遂奮其毒。仁賢之士。劫俗爲虐。本操雖异。驅出一揆。故朝廷不獲温良之用。兆民不蒙寬惠之德。則百姓之命。委於酷吏之手。嗷嗷之怨。咎歸於上。夫民善之則畜。惡之則讎。讎滿天下。可不懼哉。

  是以有國有家者。甚畏其民。既畏其怨。又畏其罰。故養之如傷病。愛之如赤子。兢兢業業。懼以終始。恐失群臣之和。以墮先王之軌也。今朝廷雖屢下恩澤之詔。垂恤民之言。而法度制令。甚失養民之道。勞思而無功。華繁而實寡。必欲求利民之術。則宜沛然改法。有以安固長吏。原其小罪。闊略微過。取其大較。惠下而已。昔唐虞之制。三載考績。三考絀陟。所以表善而簡惡。盡臣力也。漢法亦三年壹察治狀。舉 孝廉。尤异。宣帝時。王成爲膠東相。黄霸爲穎川太守。皆且十年。但就增秩賜金。封關内侯。以次入爲公卿。然後政化大行。勛垂竹帛。皆先帝舊法所宜因循。及中興後。上官象爲并州刺史。祭彤爲遼東太守。視事各十八年。皆增秩中二千石。近日所見。或一期之中。郡主易數。二千石雲擾波轉。潰潰紛紛。吏民疑惑。不知所謂。及公卿尚書。亦復如此。且臺閣之職。尤宜簡習。帝(帝上疑脱先字。或云帝當作當)時尚書。但厚加賞賜。希得外補。是以機事周密。莫有漏泄。昔舜命九官。自受終於文祖以至陟方五十年。不聞復有改易也。聖人行之於古。以致時雍。文宣擬式。亦至隆平。若不克從。是羞效唐虞而耻遵先帝也。

  昔明王之統黎元。蓋濟其欲而爲之節度者也。凡人情之所通好。則恕己而足之。因民有樂生之性。故分禄以頤其士。製廬井以養其萌。然後上下交足。厥心乃静。人非食不活。衣食足然後可教以禮義。威以刑罰。苟其不足。慈親不能畜其子。况君能撿其臣乎。故古記曰。倉禀實而知禮節。衣食足而知榮辱。今所使分威權。御民人。理獄訟。幹府庫者。皆群臣之所爲。而其奉禄甚薄。仰不足以養父母。俯不足以活妻子。父母者。性所愛也。妻子者。性所親也。所愛所親。方將凍餒。雖冒刃求利。尚猶不避。况可令臨財御衆乎。是所謂渴馬守水。餓犬護肉。欲其不侵。亦不幾矣。夫事有不疑。勢有不然。蓋此之類。雖時有素富骨清者。未能百一。不可爲天下通率。聖王知其如此。故重其禄以防其貪。欲使之取足於奉。不與百姓争利。故其爲士者習推讓之風。耻言十五之計。而拔葵去織之義形矣。故三代之賦也。足以代其耕。故晏平仲。諸侯之大夫耳。禄足贍五百。斯非優衍之故耶。昔在暴秦。反道違聖。厚自封寵。而虜遇臣下。漢興因循。未改其制。夫百里長吏。荷諸侯之任。而食監門之禄。

  請舉一隅以率其餘。一月之禄。得粟二十斛。錢二千。長吏雖欲崇約。猶當有從者一人。假令無奴。當復取客。客庸一月千芻。膏肉五百。薪炭鹽菜又五百。二人食粟六斛。其餘財足給馬。豈能供冬夏衣被。四時祠祀。賓客升酒之費乎。况復迎父母。致妻子哉。不迎父母。則違定省。不致妻子。則繼嗣絶。迎之不足相贍。自非夷齊。孰能餓死。於是則有賣官鬻獄。盗賊主守之奸生矣。孝宣皇帝悼其如此。乃詔曰。吏不平則治道衰。今小吏皆勤事。奉之薄。欲其不侵漁百姓。難矣。其益吏奉百石以下什五。然尚儉隘。又不上逮古賦禄。雖不可悉遵。宜少增益。以賙其匱。使足代耕自供。以絶其内顧念奸之心。然後重其受取之罰。則吏内足於財。外憚嚴刑。人懷羔羊之潔。民無侵枉之性矣。昔周之衰也。大夫無禄。詩人剌之。暴秦之政。始建薄奉。亡新之亂。不與吏除。三亡之失。异世同術。我無所鑒。夏後及商。覆車之軌。宜以爲戒。

  大赦之造。乃聖王受命而興。討亂除殘。誅其鯨鯢。赦其臣民漸染化者耳。及戰國之時。犯罪者輒亡奔鄰國。遂赦之以誘還其逋逃之民。漢承秦制。遵而不越。孝文皇帝即位二十三年乃赦。示不廢舊章而已。近永平。建初之際。亦六七年乃壹赦。命子皆老於草野。窮困懲艾。比之於死。頃間以來。歲且壹赦。百姓忸 忕。輕爲奸非。每迫春節徼幸之會。犯惡尤多。近前年一期之中。大小四赦。諺曰。一歲再赦。奴兒喑噁。况不軌之民。孰不肆意。遂以赦爲常俗。初期望之。過期不至。亡命蓄積。群輩屯聚。爲朝廷憂。如是則劫不得不赦。赦以趣奸。奸以趣赦。轉相驅踧。兩不得息。雖日赦之。亂甫繁耳。由坐飲多發消渴。而水更不得去口。其歸亦無終矣。又踐祚改元際未嘗不赦。每其令曰。蕩滌舊惡。將與士大夫更始。是裒己薄先。且違無改之義。非所以明孝抑邪之道也。

  昔莞子有云。赦者奔馬之委轡。不赦者痤疽之砭石。及匡衡。吴漢。將相之雋。而皆建言不當數赦。今如欲尊(尊疑遵)先王之制。宜曠然更下大赦令。因明諭使知永不復赦。則群下震慄。莫輕犯罪。縱不能然。宜十歲以上。乃時壹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