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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書治要卷四十四 潜夫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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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群書治要卷四十四

  潜夫論

  天地之所貴者人也。聖人之所尚者義也。德義之所成者智也。明智之所求者學問也。雖有至聖。不生而智。雖有至材。不生而能。故志曰。黄帝師風后。顓頊師老彭。帝嚳師祝融。堯師務成。舜師紀后。禹師黑(本書黑作墨)如。湯師伊尹。文、武師姜尚。周公師庶秀。孔子師老聃。夫此十一君者。皆上聖也。由待學問。其智乃博。其德乃碩。而况於凡人乎。是故工欲善其事。必先利其器。士欲宣其義。必先讀其書。易曰。君子以多志前言往行。以畜其德。是以人之有學也。猶物之有治也。故夏后之璜。楚和之璧。不琢不錯。不離礫石。夫瑚簋之器。朝祭之服。其始也。乃山野之木。蠶繭之絲耳。使巧倕加繩墨。而製之以斤斧。女工加五色。而製之以機杼。則皆成宗廟之器。黼黻之章。可羞於鬼神。可御於王公。而况君子敦貞之質。察敏之才。攝之以良朋。教之以明師。文之以禮樂。導之以詩書。幽赞之以周易。明之以春秋。其有不濟乎。

  凡爲治之大體。莫善於抑末而務本。莫不善於離本而飾末。夫爲國者以富民爲本。以正學爲基。民富乃可教。學正乃得義。民貧則背善。學淫則詐僞。入學則不亂。得義則忠孝。故明君之法。務此二者。以爲太平基也。

  夫富民者以農桑爲本。以游業爲末。百工者以致用爲本。以巧飾爲末。商賈者以通貨爲本。以鬻奇爲末。三者守本離末則民富。離本守末則民貧。貧則厄而忘善。富則樂而可教。教訓者以道義爲本。以巧辨爲末。辭語者以信順爲本。以詭麗爲末。列士者以孝悌爲本。以交游爲末。孝悌以致養爲本。以華觀爲末。人臣者以忠正爲本。以媚愛爲末。五者。守本離末。則仁義興。離本守末。則道德崩。慎本略末猶可也。舍本務末則惡矣。

  夫用天之道。分地之利。六畜生於時。百物取於野。此富國之本也。游業末事。以收民利。此貧邦之源也。忠信謹慎。此德義之基也。虚無譎詭。此亂道之根也。故力田所以富國也。今民去農桑。赴游業。披采衆利。聚之一門。雖於私家有富。然公計愈貧矣。百工者所使備器也。器以便事爲善。以膠固爲上。今工好造雕琢之器。僞飾之巧。以欺民取賄。雖於奸工有利。而國界(界疑計)愈病矣。商賈者所以通物也。物以任用爲要。以堅牢爲資。今競鬻無用之貨。淫侈之弊。以惑民取産。雖於淫商有得。然國計愈失矣。此三者。外雖有勤力富家之私名。然内有損民貧國之公費(費作實)。故爲政者明督工商。勿使淫僞。困辱游業。勿使擅利。寬假本農而寵遂學士。則民富而國平矣。

  夫教訓者。所以遂道術而崇德義也。今學問之士。好語虚無之事。争著雕麗之文。以求見异於世。品人鮮識。從而尚之。此傷道德之實而惑矇夫之失(失作大)者也。詩賦者。所以頌善醜之德。泄哀樂之情也。故温雅以廣文。興喻以盡意。今賦頌之徒。苟爲饒辨屈蹇之辭。競陳誣罔無然之事。以索見怪於世。愚夫戇士。從而奇之。此悖孩童之思。而長不誠之言者也。盡孝悌於父母。正操行於閨門。所以爲列士也。今多務交游以結黨。偷勢竊名以取濟渡。誇末之徒。從而尚之。此逼貞士之節。而眩世俗之心者也。養生順志。所以爲孝也。今多違志以儉養。約生以待終。終没之後。乃崇飾喪紀以言孝。盛饗賓旅以求名。誣善之徒。從而稱之。此亂孝悌之真行。而誤後生之痛者也。忠正以事君。信法以理下。所以居官也。今多奸諛以取媚。玩法以便己。苟得之徒。從而賢之。此滅貞良之行。開亂危之源者也。五者外雖有賢才之虚譽。内有傷道德之至實。凡此八者。皆衰世之務。而暗君之所固也。

  國之所以治者。君明也。其所以亂者。君暗也。君之所以明者。兼聽也。其所以暗者。偏信也。是故人君通必(必作心)兼聽。則聖日廣矣。庸説偏信。則愚日甚矣。詩云。先民有言。詢於芻蕘。夫堯舜之治。闢四門。明四目。通四聰。是以天下輻凑而聖無不照。故共鯀之徒(徒下有弗能塞三字)也。靖言庸回。弗能惑也。秦之二世務隱藏己而斷百僚。隔捐疏賤而信趙高。是以聽塞於貴重之臣。明蔽於驕妒之人。故天下潰叛。弗得聞也。皆知高殺。莫敢言之。周章至戲乃始駭。閻樂進勸乃後悔。不亦晚乎。故人君兼聽納下。則貴臣不得誣。而遠人不得欺也。是故明君莅衆。務下之言。以昭外也。敬納卑賤。以誘賢也。其無拒言。未必言者之盡用也。乃懼拒無用而讓有用也。其無慢賤也。未必其人盡賢也。乃懼慢不肖而絶賢聖(聖作望)也。是故聖王表(表作責)小以厲大。賞鄙以招賢。然後良士集於朝。下情達於君也。故上無遺失之策。官無亂法之臣。此君民之所利。而奸佞之所患也。

  舜曰。予違汝弼。汝無面從。退有後言。故治國之道。勸之使諫。宣之使言。然後君明察而治情通矣。且凡驕臣之好隱賢也。既患其正義以繩己矣。又耻居上位而明不及下。尹居(無居字。尹疑尸)其職而策不出於己。是以卻宛得衆而子常殺之。屈原得君而椒蘭構讒。耿壽建常平而嚴延妒其諫(無諫字)謀。陳湯殺郅支而匡衡挍(挍作救)其功。由此觀之。處位卑賤而欲效善於君。則必先與寵人爲讎矣。乘舊寵沮之於内。而己接賤欲自信於外。此思善之君。願忠之士。所以雖并生一世。而終不得遇者也。

  國之所以存者治也。其所以亡者亂也。人君莫不好治而惡亂。樂存而畏亡。然嘗觀上記。近古已來。亡代有三。穢國不數。夫何故哉。察其敗。皆由君常好其所以亂而惡其所以治。憎其所與(與作以)存而愛其所與(與作以)亡。是故雖相去百世。殊俗千里。然其亡徵敗迹。若重規襲矩。稽節合符。故曰。殷鑒不遠。在夏后之世。

  夫與死人同病者。不可生也。與亡國同行者。不可存也。豈虚言哉。何以知人且病。以其不嗜食也。何以知國之將亂。以其不嗜賢也。是故病家之厨。非無嘉饌。乃其人弗之能食。故遂死也。亂國之官。非無賢人。其君弗之能任。故遂亡也。故養壽之士。先病服藥。養世之君。先亂任賢。是以身常安而國脉(舊無脉字。補之)永也。身之病待醫而愈。國之亂。待賢而治。治身有黄帝之術。理世有孔子之經。然病不愈而亂不治者。非灸針之法誤。而五經之言誣也。乃因之者非其人。苟非其人。則規不圓而矩不方。繩不直而準不平。鑽燧不得火。鼓石不下金。驅馬不可以追速。進舟不可以涉水也。凡此八者。有形見物。苟非其人。猶尚無功。則又况乎懷道(道下有術字)以撫民氓。乘六龍以御天心者哉。夫理世不得真賢。譬由治病不得真藥也。是故先王爲官擇人。必得其材。功加於民。德稱其位。此三代開國建侯所以能傳嗣百世。歷載千數者也。

  凡有國之君。未嘗不欲治也。而治不世見者。所任不固(固作賢)也。世未嘗無賢也。而賢不得用者。群臣妒也。主有索賢之心。而無得賢之術。臣有進賢之名。而無進賢之實。此所以人君孤危於上。而道獨抑於下也。夫國君之所以致治者。公也。公法行則宄亂絶。佞臣之所以便身者。私也。私術用則公法奪。列士之所以建節者。義也。正節立則醜類代。此奸臣亂吏、思私之徒所以爲日夜杜隔(隔作塞)賢君義士之間。亟(亟作咸)使不相得者也。

  夫賢者之爲人臣。不損君以奉佞。不阿衆以取容。不墮公以聽私。不撓法以吐剛。其明能照奸。而義不比黨。是以范武歸晋而國奸逃。華元反朝而魚氏亡。故正義之士。與邪枉之人不兩立。而人君之取士也。不能參聽民氓。斷之聰明。反徒信亂臣之説。獨用污吏之言。此所謂與仇選使。令囚擇吏者也。書云。謀及乃心。謀及庶人。孔子曰。衆好之。必察焉。衆惡之。必察焉。故聖人之施舍也。不必任衆。亦不必專己。必察彼己之謂(謂作爲)而度之以義。故舉無遺失。而功無廢滅也。惑君則不然。己有所愛。則因以斷正。不稽於衆。不謀於心。苟眩於愛。唯言是從。此政之所以敗亂。而士之所以放佚者也。故有周之制。天子聽政。三(三上有使字)公至於列士獻詩。庶人傳語。近臣盡規。親戚補察。瞽史教誨。耆艾修之。而後王斟酌焉。是以事行而無敗也。末世則不然。徒信貴人驕妒之議。獨用宿(宿作苟)媚蠱惑之言。行豐禮者蒙愆咎。論德義者見尤惡。於是諛臣佞人從以詆訾之法。被以議上之刑。此賢士之姤困也。夫詆訾之法者。伐賢之斧也。而驕妒之臣。噬賢之狗也。人君内秉伐賢之斧。而外招噬賢之狗。欲其至理也(自而外至理也作權噬賢之狗而外招賢欲其至也)。不亦悲乎。

  兵之設也久矣。涉歷五代以迨於今。國未嘗不以德昌而以兵强也。今兵巧之械。盈乎府庫。孫、吴之言。聒乎將耳。然諸將用之進戰則兵敗。退守則城亡。是何也哉。彼此之情不聞乎主上。勝負之數不用(用作明)乎將心。士卒進無利而退無畏。此所以然也。夫服重上嵠(嵠作阪)。步驟千里。馬之禍也。然騏驥樂之者。以御者良。足爲盡力也。先登陷陣。赴死嚴敵。民之禍也。然節士樂之者。以明君可爲效死也。凡人所以肯赴死亡而不辭者。非爲趍利。則因以避害也。無賢鄙愚智皆然。顧其所利害有异耳。不利顯名。則利厚賞也。不避耻辱。則避禍亂也。非此四者。雖聖王不能以要其臣。慈父不能以必其子。明主深知之。故崇利顯害以與下市。使親疏貴賤愚智必順我令。乃得其欲。是以一旦軍鼓雷震。旌旗并發。士皆奮激。競於死敵者。豈其情厭久生而樂空死哉。乃義士且以徼其名。貪夫且以求其賞。

  爾今(上段徼字至爾今舊作求實取令。改之)吏從軍敗没。死公事者。以十萬數。上不聞吊唁嗟嘆之榮名。下又無禄賞之厚實。節士無所勸慕。庸夫無所貪利。此其所以人懷阻解。不肯復死者也。軍起以來。暴師五年。典兵之吏。將以千數。大小之戰。歲十百合。而希有功。歷察其敗。無他故焉。皆將不明於變勢。而士不勸於死敵也。其士之不能死也。乃其將不能效也。言賞則不與。言罰則不行。士進有獨死之禍。退蒙衆生之福。此其所以臨陣忘戰而競思奔北者也。今觀諸將。既無料敵合變之奇。復無明賞必罰之信。然其士又甚貧困。器械不簡習。將恩不素結。卒然有急。則吏以暴發虐其士。士以所屈(屈作拙)遇敵抉(抉作巧)。此爲將吏驅怨以禦讎。士卒縛手以待寇也。夫將不能勸其士。士不能用其兵。此二者。與無兵等。無士無兵而欲合戰。其敗負也。理數也然。故曰。其敗者。非天之所灾。將之過也。

  人君之稱。莫大於明。人臣之譽。莫美於忠。此二德者。古來君臣所共願也。然明不繼踵。忠不萬一(它本作全)者。非必愚暗不逮而惡名(名下有揚)也。所以求之非道耳。夫明據下起。忠依上成。二人同心。則其利斷金。能如此者。要在於明操法術而已矣。夫帝王者。其利重矣。其威大矣。徒懸重利。足以勸善。徒設嚴威。可以懲奸。乃張重利以誘民。操大威以驅民。則舉世之人。可令冒白刃而不恨。赴湯火而不難。豈云但率之以共治而不宜哉。若鷹。野鳥也。然獵夫御之。猶使終日奮擊而不敢怠。豈有人臣而不可使盡力者哉。故進忠扶危者。賢不肖之所共願也。誠皆願之。而行違者。常苦其道不利而有害。言未得信而身敗。廣觀古來愛君憂主敢言之臣。忠信未達而爲左右所鞫案。更爲愚惡無狀之臣者。豈可勝數哉。孝成終没之日。不知王章之直。孝哀終没之日。不知王嘉之忠也。

  後賢雖有憂君哀主之情。忠誠正直之節。然猶且沉吟觀聽。是以忠臣必待明君乃能顯其節。良吏必待察主乃能成其功。故聖人求之於己。不以責下也。凡爲人上。法術明而賞罰必者。雖無言語而勢自治。法術不明而賞罰不必者。雖日號令然勢自亂。是故勢治者雖委之不亂。勢亂者雖勤之不治也。堯、舜拱己無爲而有餘。勢治也。胡亥、王莽馳騖而不足。勢亂也。故曰。善者求之於勢。弗責於人。是以明王審法度而布教令。不行私以欺法。不黷教以辱命。故臣下敬其言而奉其禁。竭其心而稱其職。此由法術明也。是故聖人顯諸仁。藏諸用。神而化之。使民宜之。然後致其治而成其功。功業效於民。美譽傳於世。然後君乃得稱明。臣乃得稱忠。此所謂明據下作。忠依上成。二人同心。其利斷金者也。

  人君之治。莫大於道。莫盛於德。莫美於教。莫神於化。道者所以持之也。德者所以苞之也。教者所以知之也。化者所以致之也。民有性有情。有化有俗。情性者。心也。本也。化俗者。行也。末也。上君撫世。先其本而後其末。順其心而理其行。心情苟正。則奸慝無所生。邪意無所載矣。是故上聖不務治民事而務治民心。故曰。聽訟吾由人也。必也使無訟乎。導之以德。齊之以禮。民親愛則無相害傷之意。動思義則無奸邪之心。夫若此者。非法律之所使也。非威刑之所强也。此乃教化之所致也。

  聖人甚尊德禮而卑刑罰。故舜先敕契以敬敷五教。而後命皋陶以五刑三居。是故凡立法者。非以司民短而誅過誤。乃以防奸惡而救禍敗。撿淫邪而内正道耳。民蒙善化。則人有士君子之心。被惡政。則人有懷奸亂之慮。故善者之養天民也。由良工之爲麯豉也。起居以其時。寒温得其適。則一蔭之麯豉盡美而多量。其遇拙工。則一蔭之麯豉皆臭敗而弃捐。今六合亦由一蔭也。黔首之屬。猶豆麥也。變化云爲。在將者耳。遭良吏則皆懷忠信而履仁厚。遇惡吏則皆懷奸邪而行淺薄。忠厚積則致太平。奸薄積則致危亡。是以聖帝明王。皆敦德化而薄威刑。德者所以修己也。威者所以治人也。民之生世也。猶鑠金之在爐。方圓薄厚。隨熔製耳。是故世之善惡。俗之薄厚。皆在於君主。誠能使六合之内。舉世之人。咸懷方厚之情。而無淺薄之惡。各奉公正之心。而無奸險之慮。則羲、農之俗。復見於茲。麟龍鸞鳳。復畜於郊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