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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書治要卷四十四 桓子新論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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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群書治要卷四十四

  桓子新論

  昔秦王見周室之失統喪權於諸侯。故遂自恃。不任人、封立諸侯。及陳勝、楚、漢咸由布衣。非封君有土。而并共滅秦。高帝既定天下。念項王從函谷入而己由武關到。推却關(推却關恐有闕誤)。修强守禦。内充實三軍。外多發屯戍。設窮治黨與之法。重懸告反之賞。及王翁之奪取。乃不犯關梁阨塞。而坐得其處。王翁自見以專國秉政得之。即抑重臣。收下權。使事無大小深淺。皆斷决於己身。及其失之。人不從。大臣生焉(焉恐怨)。更始帝見王翁以失百姓心亡天下。既西到京師。恃民悦喜。則自安樂。不聽納諫臣謀士。赤眉圍其外而近臣反。城遂以破敗。由是觀之。夫患害奇邪不一。何可勝爲設防量備哉。防備之善者。則唯量賢智大材。然後先見豫圖遏將(遏將當作將遏)救之耳。

  維針艾方藥者。已病之具也。非良醫不能以愈人。材能德行者。治國之器也。非明君不能以立功。醫無針藥。可作爲求買以行術伎。不須必自有也。君無材德。可選任明輔。不待必躬能也。由是察焉。則材能德行。國之針藥也。其得立功效。乃在君輔。傳曰。得十良馬。不如得一伯樂。得十利劍。不如得一歐冶。多得善物。不如少得能知物。知物者之致善珍。珍益廣。非特止於十也。

  言求取輔佐之術。既得之。又有大難三。而止善二。爲世之事。中庸多。大材少。少不勝衆。一口不能與一國訟。持孤特之論。干雷同之計。以疏賤之處。逆貴近之心。則萬不合。此一難也。夫建踔殊。爲非常。乃世俗所不能見也。又使明智圖事。而與衆平之。亦必不足。此二難也。既聽納有所施行。而事未及成。讒人隨而惡之。即中道狐疑。或使言者還受其尤。此三難也。智者盡心竭言以爲國造事。衆間之則反見疑。壹不當合。遂被譖想(想恐訴)。雖有十善。隔以一惡去。此一止善也。材能之士。世所嫉妒。遭遇明君。乃壹興起。既幸得之。又復隨衆弗與知者。雖有若仲尼。猶且出走。此二止善也。

  是故非君臣緻密堅固。割心相信。動無間疑。若伊、吕之見用。傅説通夢。管、鮑之信任。則難以遂功竟意矣。又説之言亦甚多端。其欲觀使者。則以古之賢輔厲主。欲間疏别離。則以專權危國者論之。蓋父子至親。而人主有高宗、孝己之設(設恐讒)。及景、武時栗、衞太子之事。忠臣高節。時有龍逢、比干、伍員、晁錯之變。比類衆多。不可盡記。則事曷可爲邪。庸易知邪。雖然。察前世已然之效。可以觀覽。亦可以爲戒。維諸高妙大材之人。重時遇咎(咎恐合)。皆欲上與賢侔。而垂榮歷載。安肯毁名廢義而爲不軌惡行乎。若夫魯連解齊、趙之金封。虞卿捐萬户與國相。乃樂以成名肆志。豈復干求便辟趍利耶。覽諸邪背叛之臣。皆小辨貪饕之人也。大材者莫有焉。由是觀之。世間高士材能絶异者。其行親任亦明矣。不主乃意疑之也。如不能聽納施行。其策雖廣。知得亦終無益也。

  凡人耳目所聞見。心意所知識。情性所好惡。利害所去就。亦皆同務焉。若材能有大小。智略有深淺。聽明有暗照。質行有薄厚。亦則异度焉。非有大材深智。則不能見其大體。大體者。皆是當之事也。夫言是而計當。遭變而用權。常守正。見事不惑。内有度量。不可傾移。而誑以譎异。爲知大體矣。如無大材。則雖威權如王翁。察慧如公孫龍。敏給如東方朔。言灾异如京君明。及博見多聞。書至萬篇。爲儒教授數百千人。衹益不知大體焉。維王翁之過絶世人有三焉。其智足以飾非奪是。辨能窮詰説士。威則震懼群下。又數陰中不快己者。故群臣莫能抗答其論。莫敢干犯匡諫。卒以致亡敗。其不知大體之禍也。

  夫帝王之大體者。則高帝是矣。高帝曰。張良、蕭何、韓信。此三子者。皆人杰也。吾能用之。故得天下。此其知大體之效也。

  王翁始秉國政。自以通明賢聖。而謂群下才智莫能出其上。是故舉措興事。輒欲自信任。不肯與諸明習者通共。苟直意而發。得之而用。是以稀獲其功效焉。故卒遇破亡。此不知大體者也。高帝懷大智略。能自揆度。群臣制事定法。常謂曰。庳而勿高也。度吾所能行爲之。憲度内疏。政合於時。故民臣樂悦。爲世所思。此知大體者也。

  王翁嘉慕前聖之治。而簡薄漢家法令。故多所變更。欲事事效古。美先聖制度。而不知己之不能行其事。釋近趍遠。所尚非務。故以高義退致廢亂。此不知大體者也。高祖欲攻魏。乃使人窺視其國相及諸將率左右用事者。知其主名。乃曰。此皆不如吾蕭何、曹參、韓信、樊噲等。亦易與耳。遂往擊破之。此知大體者也。

  王翁前欲北伐匈奴。及後東擊青、徐衆郡赤眉之徒。皆不擇良將。而但以世姓及信謹文吏。或遣親屬子孫素所愛好。咸無權智將帥之用。猥使據軍持衆。當赴强敵。是以軍合則損。士衆散走。咎在不擇將。將與主俱不知大體者也。

  夫言行在於美善。不在於衆多。出一美言善行而天下從之。或見一惡意醜事而萬民違。可不慎乎。故易曰。言行。君子之樞機。樞機之發。榮辱之主。所以動天地者也。

  王翁刑殺人。又復加毒害焉。至生燒人。以醯五毒灌死者肌肉。及埋之。復薦覆以荊棘。人既死。與木土等。雖重加創毒。亦何損益。成湯之省納。無補於士民。士民向之者。嘉其有德惠也。齊宣之活牛。無益於賢人。賢人善之者。貴其有仁心也。文王葬枯骨。無益於衆庶。衆庶悦之者。其思(思恐恩)義動之也。王翁之殘死人。無損於生人。生人惡之者。以殘酷示之也。維此四事。忽微而顯著。纖細而猶大。故二聖以興。一君用稱。王翁以亡。知大體與不知者遠矣。

  聖王治國崇禮讓。顯仁義。以尊賢愛民爲務。是爲卜筮維寡。祭祀用稀。王翁好卜筮。信時日。而篤於事鬼神。多作廟兆。潔齋祀祭。犧牲殽膳之費。吏卒辨治之苦。不可稱道。爲政不善。見叛天下。及難作兵起。無權策以自救解。乃馳之南郊告禱。搏心言冤。號興流涕。叩頭請命。幸天哀助之也。當兵入宫日。矢射(矢射當作射矢)交集。燔火大起。逃漸臺下。尚抱其符命書及所作威斗。可謂蔽惑至甚矣。

  淳于髠至鄰家。見其竈突之直而積薪在旁。曰。此且有火灾。即教使更爲曲突而徙遠其薪。竈家不聽。後灾火果及積薪而燔其屋。鄰里并救擊。及滅止。而亨羊具酒以勞謝救火者。曲突遠薪。固不肯呼淳于髠飲飯。智者譏之云。教人曲突遠薪。固無恩澤。燋頭爛額。反爲上客。蓋傷其賤本而貴末。豈夫獨突薪可以除害哉。而人病國亂。亦皆如斯。是故良醫醫其未發。而明君絶其本謀。後世多損於杜塞未萌。而勤於攻擊已成。謀臣稀賞。而鬬士常榮。猶彼人。殆失事之重輕。察淳于髠之預言。可以無不通。此見微之類也。

  王者初興。皆先建根本。廣立藩屏以自樹黨。而强固國基焉。是以周武王克殷。未下輿而封黄帝、堯、舜、夏、殷之後。及同姓親屬功臣德行。以爲羽翼。佐助鴻業。永垂流(流恐統)於後嗣。乃者强秦罷去諸侯。而獨自恃任一身。子弟無所封。孤弱無與。是以爲帝十四歲而亡。漢高祖始定天下。背亡秦之短計。導(導恐遵)殷周之長道。裒顯功德。多封子弟。後雖多以驕佚敗亡。然漢之基本得以定成。而异姓强臣。不能復傾。至景、武之世。見諸王數作亂。因抑奪其權勢。而王但得虚尊。坐食租税。故漢朝遂弱。孤單特立。是以王翁不興兵領士而徑取天下。又懷貪功獨專之利。不肯封建子孫及同姓戚屬爲藩輔之固。故兵起莫之救助也。傳曰。與死人同病者。不可爲醫。與亡國同政者。不可爲謀。王翁行甚類暴秦。故亦十五歲而亡。失獵射禽獸者。始欲中之。恐其創不大也。既已得之。又恐其傷肉多也。鄙人有得鯅醬而美之。及飯。惡與人共食。即小唾其中。共者怒。因涕其醬。遂弃而但(但疑俱)不得食焉。彼亡秦、王翁欲取天下時。乃樂與人分之。及已得而重愛不肯與。是惜肉嗜鯅之類也。

  昔齊桓公出。見一故墟而問之。或對曰。郭氏之墟也。復問郭氏曷爲墟。曰。善善而惡惡焉。桓公曰。善善惡惡。乃所以爲存。而反爲墟。何也。曰。善善而不能用。惡惡而不能去。彼善人知其貴己而不用。則怨之。惡人見其賤己而不好。則仇之。夫與善人爲怨。惡人爲仇。欲毋亡得乎。乃者。王翁善天下賢智材能之士。皆徵聚而不肯用。使人懷誹謗而怨之。更始帝惡諸王假號無義之人而不能去。令各心恨而仇之。是以王翁見攻而身死。宫室燒盡。更始帝爲諸王假號而出走。令城郭殘。二王皆有善善惡惡之費。故不免於禍難大灾。卒使長安大都。壞敗爲墟。此大非之行也。

  北蠻之先。與中國并。歷年茲多。不可記也。仁者不能以德來。强者不能以力并也。其性忿鷙。獸聚而鳥散。其强難屈。而和難得。是以聖王羈縻而不專制也。昔周室衰微。夷狄交侵。中國不絶如綫。於是宣王中興。僅得復其侵地。夫以秦始皇之强。帶甲四十萬。不敢窺河西。乃築長城以分之。

  漢興。高祖見圍於平城。吕后時爲不軌之言。文帝時匈奴大入。烽火候騎。至雍、甘泉。景、武之間。兵出數困。卒不能禽制。即與之結和親。然後邊甬(甬恐民)得安。中國以寧。其後匈奴内亂。分爲五單于。甘延壽得承其弊。以深德呼韓耶單于。故肯委質稱臣。來入朝見漢家。漢家得以宣德廣之隆。而威示四海。莫不率服。歷世無寇。安危尚未可知。而猥復侵刻匈奴。往攻奪其璽綬。而貶損其大臣號位。變易舊常。分單于爲十五。是以恨恚大怒。事相攻拒。王翁不自非悔。及(及恐反)遂持屈强無理。多拜將率。調發兵馬。運徙糧食財物。以彈(彈當作殫)索天下。天下愁恨怨苦。因大擾亂。竟不能挫傷一胡虜。徒自窮極竭盡而已。書曰。天(天下當補作字)孽可避。自作孽不可活。其斯之謂矣。夫高帝之見圍。十日不食。及得免脱。遂無愠色。誠知其往攻非務。而怨之無益也。今匈奴負於王翁。王翁就往侵削擾之。故使事至於斯。豈所謂肉自生蟲。而人自生禍者耶。其爲不急。乃劇如此。自作之甚者也。

  夫(夫疑灾)异變怪者。天下所常有。無世而不然。逢明主賢臣。智士仁人。則修德善政。省職慎行以應之。故咎殃消亡。而禍轉爲福焉。昔大戊遭桑谷生朝之怪。獲中宗之號。武丁有雊雉升鼎之异。身享百年之壽。周成王遇雷風折木之變。而獲反風歲熟之報。宋景公有熒惑守心之憂。星爲徙三舍。由是觀之。則莫善於以德義精誠報塞之矣。故周書曰。天子見怪則修德。諸侯見怪則修政。大夫見怪則修職。士庶見怪則修身。神不能傷道。妖亦不能害德。及衰世薄俗。君臣多淫驕失政。士庶多邪心惡行。是以數有灾异變怪。又不能内自省視。畏天戒。而反外考謗議。求問厥故。惑於佞愚。而以自詿誤。而令患禍得就。皆違天逆道者也。

  或言往者公卿重臣缺。而衆人咸豫部署。云甲乙當爲之。後果然。彼何以處(處疑慮)知而又能與上同意乎。孔子謂子貢億則屢中。令衆人能與子貢等乎。余應曰。世之在位人。率同輩。相去不甚膠著。其修善少愈者。固上下所昔聞知也。夫明殊者視异。智均者慮侔。故群下之隱。常與上同度也。如昔湯、武之用伊吕。高宗之取傅説。桓、穆之授管、寧、由、奚。豈衆人所識知哉。彼群下雖好意措。亦焉能真。斯以可居大臣輔相者乎。

  國家設理官。制刑辟。所以定奸邪。又内量(量恐置)中丞御史以正齊轂下。故常用明習者。始於欲分正法。而終乎侵輕深刻。皆務酷虐過度。欲見未(未恐衍)盡力而求獲功賞。或著能立事。而惡劣弱之謗。是以役以棰楚。舞文成惡。及事成獄畢。雖使皋陶聽之。猶不能聞也。至以言語小故。陷致人於族滅。事誠可悼痛焉。漸至乎朝廷。時有忿悁。聞惡弗原。故令天下相放俱成惑。譏有司之行深刻。云下尚執重。而令上得施恩澤。此言甚非也。夫賢吏正士。爲上處事。持法宜如丹青矣。是故言之當必可行也。罪之當必可刑也。如何苟欲阿指乎。如遭上忽略不宿留。而聽行其事。則當受强死也。哀帝時。待詔伍客以知皇(皇恐星)好方道(以知至方道疑有阙誤)。數召。後坐帝(帝恐衍)事下獄。獄窮訊。得其宿與人言。漢朝當生勇怒子如武帝者。刻暴以爲先帝爲怒子。非所宜言。大不敬。夫言語之時。過差失誤。乃不足被以刑誅。及詆欺事可無於(於恐衍)不至罪。易言。大人虎變。君子豹變。即以是論諭人主。寧可謂曰。何爲比我禽獸乎。如稱君之聖明如堯、舜同。或可怒曰。何故比我於死人乎。世主既不通。而輔佐執事者復隨而聽之。順成之。不亦重爲矇曚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