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群書治要卷三十三 晏子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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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晏 子

  群書治要卷三十三

  諫 上

  景公飲酒數日。釋衣冠(釋衣冠原作去冠被裳)。自鼓盆甕。問於左右曰。仁人亦樂此樂乎。梁丘據對曰。仁人之耳目猶人也。夫何爲獨不樂此樂也。公令趍駕迎晏子。晏子朝服以至。公曰。寡人甚樂。欲與夫子同此樂。請去禮。對曰。群臣皆欲去禮以事君。嬰恐君之不欲也。今齊國小童。自中以上。力皆過。又能勝君。然而不敢者。畏禮義也。君(君應作上)若無禮。無以使下。下若無禮。無以事上。夫人之所以貴於禽獸者。以有禮也。嬰聞之。人君無禮。無以臨其一(原無一字)邦。大夫無禮。官吏不恭。父子無禮。其家必凶。詩曰。人而無禮。胡不遄死。故禮不可去也。公曰。寡人不敏。無良左右。淫蠱寡人。以至於此。請殺之。晏子曰。左右無罪。君若無禮。則好禮者去。無禮者至。君若好禮。則有禮者至。無禮者去矣。公曰。善。請易衣冠。糞灑改席。召晏子。晏子入門。三讓升階。用三獻禮焉。再拜而出。公下拜送之。徹酒去樂曰。吾以章晏子之教也。

  景公之時。雨雪三日而不霽。公被狐白之裘。坐於堂側階。晏子入見。立有間。公曰。怪哉。雨雪三日而天不寒。晏子對曰。天不寒乎。公笑。晏子曰。嬰聞古之賢君。飽而知人之飢。温而知人之寒。逸而知人之勞。今君不知也。公曰善。寡人聞命矣。乃命出裘發粟以與飢寒。孔子聞之曰。晏子能明其所欲。景公能(舊無能字。補之)行其所善。

  淳于人納女於景公。生孺子荼。景公愛之。諸臣謀欲廢公子陽生而立荼。公以告晏子。晏子(不上當有曰字)不可。夫以賤匹貴。國之害也。置子(置子應作置大)立少。亂之本也。夫陽生長而國人戴之。君其勿易。夫服位有等。故賤不陵貴。立子有禮。故孽不亂宗。廢長立少。不可以教下。尊孽卑宗。不可以利所愛。長少無等。宗孽無别。是設賊樹奸之本也。君其圖之。古之明君。非不知繁樂也。以爲樂淫則哀。非不知立愛也。以爲義失而憂。是故制樂以節。立子以道。若夫持讒諛以事君者。不足以責信。今君用讒人之謀。亂夫之言。廢長立少。臣恐後人之有因君之過以資其邪。廢少而立長。以成其利者。君其圖之。公不聽。景公没。田氏殺荼立陽生。殺陽生立簡公。殺簡公而取齊國。

  景公燕賞於國内。萬鍾者三。千鍾者五。命三出而職計筴之(筴之當作莫之從三字)。公怒。令之(無之字)免職計。命三出而士師筴(筴之作莫之從三字)之。公不悦。晏子見。公謂晏子曰。寡人聞君國者。愛人則能利之。惡人則能疏之。今寡人愛人不能利。惡人不能疏。失君道矣。晏子曰。嬰聞之。君正臣從謂之順。君僻臣從謂之逆。今君賞讒諛之臣。而令吏必從。則是使君失其道。臣失其守也。先王之立愛。以親(親當作勸)善也。其去惡。以禁暴也。昔者。三代之興也。利於國者愛之。害於國者惡之。故明所愛而賢良衆。明所惡而邪僻滅。是以天下平治。百姓和集。及其衰也。行安簡易。身安逸樂。順於己者愛之。逆於己者惡之。故明所愛而邪僻繁。明所惡而賢良滅。離散百姓。危覆社稷。君上不度聖王之興。而下不觀惰君之衰。逆政之行。有司不敢争。以覆社稷。危宗廟矣。公曰。寡人不知也。請從士師之策。

  景公觀於淄上。喟然而曰。嗚呼。使國可長保而傳子孫。豈不樂哉。晏子對曰。嬰聞之。明王不徒立。百姓不虚至。今君以政亂國。以行弃民久矣。而欲保之。不亦難乎。嬰聞之。能長保國者。能終善者也。諸侯并立。能終善者爲長。列士并立。能終善者爲師。昔先君桓公。方任賢而贊德之時。亡國恃以存。危國仰以安。是以民樂其政。而世高其德。行遠征暴。勞者不疾。驅海内使朝天子。諸侯不怨。當是時。盛君之行。不能進焉。及其卒而衰。怠於德而并於樂。身溺於婦侍。而謀因於竪刁。是以民苦其政而世非其行。故身死胡宫而不舉。蟲出而不收。當是時也。桀紂之卒。不能惡焉。詩曰。靡不有初。鮮克有終。不能終善者。不遂其國(國當作君)。今君臨民若寇讎。見善若避熱。亂政而危賢。必逆於衆。肆欲於民。而虐誅其下。恐及於身矣。嬰之年老。不能待君使矣。行不能革。則持節以没世矣。

  景公出游。北面望睹齊國。曰。嗚呼。使古而無死。如何。晏子曰。昔上帝以人之没爲善。仁者息焉。不仁者伏焉。若使古而無死。丁公(丁公下有太公二字)將有齊國。桓。襄。文。武。將皆相之。吾君將戴笠。衣褐。執銚耨。以蹲行畎畝之中。孰暇患死。公不悦。無幾何。梁丘據乘(乘作御)六馬而來。公曰。據與我和者夫。晏子曰。此所謂同也。所謂和者。君甘則臣酸。君淡則臣鹹。今據也。君甘亦甘。所謂同也。安得爲和。公不悦。無幾何。公西北(北作面)望。睹篲星。召伯常騫使攘而去之。晏子曰。不可。此天教也。以誡不敬。今君若設文而受諫。雖不去篲星。將自亡。今君嗜酒而并於樂。政不飾而寬於小人。近讒好優。何暇在(在疑去)篲。茀又將見矣。公不悦。無幾何。晏子卒。公出屏而立曰。嗚呼。昔者從夫子而游。夫子一日而三責我。今孰責寡人哉。

  景公射鳥。野人駭之。公令吏誅之。晏子曰。野人不知也。臣聞之。賞無功謂之亂。罪不知謂之虐。兩者先王之禁也。以飛鳥犯先王之禁。不可。今君不明先王之制。而無仁義之心。是以從欲而輕誅也。夫鳥獸固人之養也。野人駭之。不亦宜乎。公曰。善。自今以來。弛鳥獸之禁。無以拘民。

  諫 下

  景公築路寢之臺。三年未息。而又爲長庲之役。二年未息。又爲鄒之長途。晏子諫曰。百姓之力勤矣。君不息乎。公曰。途將成矣。請成而息之。對曰。君屈民財者。不得其利。窮民力者。不得其樂。昔者。楚靈王作爲頓(頓作頃)宫。三年未息也。又爲章華之臺。五年未息也。而又爲乾谿之役。八年。百姓之力不足。而自息也。靈王死乾谿。而民不與歸。今君不道(道作遵)明君之義。而修(修作循)靈王之迹。嬰懼君之有暴民之行。而不睹長庲之樂也。不若息之。公曰。善。非夫子。寡人不知得罪於百姓深也。於是令勿收斬板而去之。

  景公成路寢之臺。逢於何遭晏子於塗。再拜於馬前曰。於何之母死。兆在路寢之臺牖下。願請合骨。晏子曰。嘻。難矣。雖然。嬰將爲子復之。遂入見。公曰。有逢於何者。母死。兆在路寢。當牖下。願請合骨。公作色不悦曰。自古及今。子亦嘗聞請葬人主宫者乎。晏子對曰。古之君治其宫室節。不侵生人之居。其臺榭儉。不殘死人之墓。未嘗聞請葬人主宫者也。今君侈爲宫室。奪人之居。廣爲臺榭。殘人之墓。是生者愁憂。不得歡(歡當作安)處。死者離析。不得合骨。豐樂侈游。兼傲死生。非仁人(仁人當作仁君)之行也。遂欲滿求。不顧細民。非存之道也。且嬰聞之。生者不安。命之曰蓄憂。死者不葬。命之曰蓄哀。蓄憂者怨。蓄哀者危。君不如許之。公曰。諾。晏子出。梁丘據曰。自古及今。未嘗聞求葬公宫者也。若何許之。公曰。削人之居。殘人之墓。凌人之喪。而禁其葬。是於生者無施。於死者無禮也。且詩曰。穀則异室。死則同穴。吾敢不許乎。逢於何遂葬路寢臺之牖下。解衰去絰。布衣玄冠。踴而不哭。躃而不拜。已乃涕洟而去之。

  梁丘據死。景公召晏子而告之曰。據忠且愛我。我欲豐厚其葬。高大其壠。晏子曰。敢問據之所以忠愛君者。可得聞乎。公曰。吾有喜於玩好。有司未能我供也。則據以其財供我。吾是以知其忠也。每有風雨。暮夜求之。必存。吾是以知其愛也。晏子曰。嬰對則爲罪。不對則無以事君。敢不對乎。嬰聞之。臣專其君。謂之不忠。子專其父。謂之不孝。妻專其夫。謂之嫉妒。爲臣道君親於父兄。有禮於群臣。有惠於百姓。有義於諸侯。謂之忠也。爲子道父以鍾愛其兄弟。施行於諸父。以慈惠於衆子。誠信於朋友。謂之孝也。爲妻使衆妾皆得歡欣於夫。謂之不妒也。今四封之民。皆君之臣也。而唯據盡力以愛君。何愛者之少邪。四封之貨。皆君之有也。而唯據也以其私財忠於君。何忠者之寡邪。據之防塞群臣。壅蔽君。無乃甚乎。公曰。善哉。微子。寡人不知據之至於是也。遂罷爲壠之役。廢厚葬之令。令有司據法而責。群臣陳過而諫。故官無廢法。臣無隱忠。而百姓大悦。

  問 上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君子常行曷若。對曰。衣冠不中。不敢以入朝。所言不義。不敢以要君。身行不順。治事不公。不敢以莅衆。衣冠中。故朝無奇僻之服。所言義。故下無僞上之報。身行順。治事公。故國無阿黨之義。三者。君子常行也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請問臣道。對曰。見善必通。不私其利。薦善而不有其名。稱身居位。不爲苟進。稱事受禄。不爲苟得。君用其言。人得其利。不伐其功。此臣道也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明王之教民何若。對曰。明其教令而先之以行。養民不苛而防之以刑。所求於下者。不務於上。所禁於民者。不行於身。故下從其教也。稱事以任民。中聽以禁邪。不窮之以勞。不害之以罰。上以愛民爲法。下以相親爲義。是以天下不相違也。此明王之教民也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忠臣之事君何若。對曰。有難不死。出亡不送。公不悦曰。君裂地而富(富當作封)之。疏爵而貴之。有難不死。出亡不送。其説何也。對曰。言而見用。終身無難。臣何死焉。謀而見從。終身不出。臣何送焉。若言不用。有難而死。是妄死也。謀而不從。出亡而送。是詐僞也。忠臣也者。能納善於君。而不與君陷於難者也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忠臣之行何如。對曰。選賢進能。不私乎内。稱身就位。計能受禄。睹賢不居其上。受禄不過其量。不權君以爲行。不稱位以爲忠。不掩賢以隱長。不刻下以諛上。順即進。否即退。不與君行邪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臨國莅民。所患何也。對曰。所患者三。忠臣不信。一患也。信臣不忠。二患也。君臣异心。三患也。是以明君居上。無忠而不信。無信而不忠者。是故君臣無獄(無獄作同欲)。而百姓無恐(恐作怨)也。

  莊公問晏子曰。威當世而服天下。時邪。對曰。行也。公曰。何行。對曰。能愛邦内之民者。能服境外之不善。重士民之死力者。能禁暴國之邪。中聽任聖者。能威諸侯。安仁義而樂利世者。能服天下。不能愛邦内之民者。不能服境外之不善。輕士民之死力者。不能禁暴國之邪。逆諫傲賢者。不能威諸侯。背仁義而貪名實者。不能威當世而服天下者。此其道已。公不用。任勇力之士。而輕臣僕之死。用兵無休。國疲民害。期年百姓大亂。而身及崔氏禍(舊無禍字。補之)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聖人之不得意也何如。晏子對曰。上作事反天時。從政逆鬼神。藉斂單百姓。四時易序。神衹并怨。道忠者不聽。薦善者不行。諛過者有賞。救失者有罪。故聖人伏匿隱處。不干長上。静(静當作潔)身守道。不與世陷於邪。是以卑而不失義。蔽(蔽當作瘁)而不失廉。此聖人之不得意也。公曰。聖人之得意何如。晏子對曰。世治政平。舉事調乎天。藉斂和乎民。百姓樂其政。遠者懷其德。四時不失序。風雨不降虐。天明象而致贊。地育長而具物。神降福而不靡。民服教而不僞。治無怨業。居無廢民。此聖人之得意也。

  景公問求賢。晏子對曰。通則視其所舉。窮則視其所不爲。富則視其所分。貧則視其所不取。夫上。難進而易退也。其次。易進而易退也。其下。易進而難退也。以此數物者取人。其可乎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古之莅國治民者。其任人何如。對曰。地不同宜。而任之以一種。責其俱生。不可得也。人不同能。而任之以一事。不可責遍成焉。責焉無已。知者有不能洽(洽作給)矣。求焉無饜。天地有不能贍矣。故明王之任人。諂諛不邇乎左右。阿黨不治乎本朝。任人之長。不强其短。任人之工。不强其拙。此任人之大略也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富民安衆。難乎。對曰。易。節欲則民富。中聽則民安。行此兩者而已矣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古者離散其民。而隕失其國者。其常行何如。對曰。國貧而好大。智薄而好專。尚讒諛而賤賢人。樂簡慢而輕百姓。國無常法。民無經紀。好辨以爲智。刻民以爲忠。流湎而忘國。好兵而忘民。肅於罪誅而慢於慶賞。樂人之哀。利人之害。德不足以懷人。政不足以匡民。賞不足以勸善。刑不足以防非。此亡國之行也。今民聞公令。如寇讎仇。此古之離其民隕其國常行也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謀必得。事必成。有術乎。對曰。有。公曰。其術何如。晏子曰。謀度於義者必得。事因於民者必成。反義而謀。背民而動。未聞存者也。昔三代之興也。謀必度於義。事必因於民。及其衰也。謀者反義。興事傷民。故度義因民。謀事之術也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治國之患。亦有常乎。對曰。讒夫佞人之在君側者。好惡良臣而行與小人。此治國之常患也。公曰。讒佞之人。則亦誠不善矣。雖然。則奚曾爲國常患乎。晏子曰。君以爲耳目而好謀事。則是君之耳目繆也。夫上亂君之耳目。而下使群臣皆失其職。豈不誠足患哉。公曰。如是乎。寡人將去之。晏子曰。公不能去也。公不悦。曰。夫子何少寡人之甚也。對曰。臣非敢矯也。夫能自用於君者。材能皆非常也。夫藏大不誠於中者。必謹小誠於外。以成其大不誠。入則求君之嗜欲能順之。君怨良臣。則具其往失而益之。出則行威以取富。夫可密近。不爲大利變。而務與君至義者。此難得而其難知也。公曰。然則先聖奈何。對曰。先聖之治也。審見賓客。聽治不留。患日不足。群臣皆得畢其誠。讒諛安得容其私。公曰。然則夫子助寡人止之。寡人亦事勿用矣。對曰。讒夫佞人之在君側者。若社之有鼠也。不可熏去。讒佞之人。隱君之威以自守也。是故難去也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古之盛君。其行何如。對曰。薄於身而厚於民。約於身而廣於世。其處上也。足以明政行教。而不以威下。其取財也。權有無。均貧富。不以養嗜欲。誅不避貴。賞不遺賤。不淫於樂。不遁於哀。盡智道民而不伐焉。勞力事民而不責焉。政尚相利。故下不以相害爲行。教尚相愛。故民不以相惡爲名。刑罰中於法。廢罪順於民。是以賢者處上而不華。不肖者處下而不怨。四海之内。一意同欲。生有厚利。死有遺教。此盛君之行也。

  問 下

  景公出游。問於晏子曰。吾欲循海而南。至於琅邪。寡人何修以則夫先王之游也。晏子曰。嬰聞之。天子之諸侯爲巡狩。諸侯之天子爲述職。故春省耕而補不足者謂之游。秋省實而助不給者謂之豫。夏語(語作諺)曰。吾君不游。我曷以休。吾君不豫。我曷以助。壹游壹豫。爲諸侯度。今君之游不然。師行而(而下有糧食二字)貧苦不補。勞者不息。夫從高歷時而不反謂之流。從下歷時而不反謂之連。從獸而不歸謂之荒。從樂而忘歸謂之亡。古者聖王無流連之游。無荒亡之行。公曰。善。令吏出粟以與貧者三千鐘。公所身見老者七十人。然後歸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寡人意氣衰。身甚病。今吾欲具珪璧犧牲。令祝宗薦之乎上帝宗廟。意者。禮(禮疑祀)可以干福乎。晏子對曰。嬰聞之。古者先君之干福也。政必合乎民。行必順乎神。節宫室。不敢大斬伐。以無逼山林。節飲食。無多田漁。以毋逼川浦(浦作澤)。祝宗用事。辭罪而不敢有祈求也。是以神民俱順。而山川納禄。今君政反於民。而行悖乎神。大宫室。多斬伐。以逼山林。羨飯食。多田漁。以逼川浦(浦作澤)。是以神民俱怨。而山川收禄。司過薦至(薦至作薦罪)。而祝宗祈福。意者逆乎。公曰。寡人非夫子無所聞此。請革心易行。於是廢公阜之游。止海食之獻。斬伐者以時。田漁者有數。居處飲食。節之勿羨。祝宗用事。辭罪而不敢有祈求焉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寡人欲從夫子而善齊國之政。可乎。對曰。嬰聞之。國有具官。然後其政可善。公作色不悦曰。齊國雖小。則可謂官不具乎。對曰。昔吾先君桓公。身體惰解。辭令不給。則隰朋昵侍。左右多譽(譽作過)。獄讞不中。則弦寧昵侍。田野不修。民萌不安。則寧戚昵侍。軍士惰。戎士肆。則王子城甫昵侍。居處逸怠。左右懾畏。則東郭牙昵侍。德義不中。意行衰怠。則管子昵侍。先君能以人之長續其短。以人之厚補其薄。是故諸侯朝其德。而天子致胙焉。今君之過失多矣。未有一士以聞者也。故曰官不具。公曰。善。

  景公問晏子曰。昔吾先君桓公。從車三百乘。九合諸侯。一匡天下。今吾從車千乘。可以逮先君桓公之後乎。對曰。桓公從車三百乘。九合諸侯。一匡天下者。左有鮑叔。右有仲父。今君左爲倡。右爲優。讒人在前。諛人在後。又焉可逮先君桓公之後乎。

  高子問晏子曰。子事靈公。莊公。景公。皆敬子。三君一心耶。夫子之心三耶。對曰。嬰聞一心可以事百君。三心不可以事一君。故三君之心。非一心也。而嬰之心。非三心也。

  雜 上

  景公使晏子爲阿宰。三年而毁聞於國。公不悦。召而免之。晏子謝曰。嬰知嬰之過矣。請復治阿。三年而譽必聞於國。公復使治阿。三年而譽聞於國。公悦。召而賞之。辭而不受。公問其故。對曰。昔者。嬰之治阿也。築蹊徑。急門閭之政。而淫民惡之。舉儉力孝悌。罰偷窳。而惰民惡之。决獄不避貴强。貴强惡之。左右之所求。法則與。非法則否。而左右惡之。事貴人體不過禮。而貴人惡之。是以三邪毁乎外。二讒毁乎内。三年而毁聞乎君也。今臣更之。不築蹊徑而緩門閭之政。而淫民悦。不舉儉力孝悌。不罰偷窳。而惰民悦。决獄阿貴强。而貴强悦。左右所求言諾。而左右悦。事貴人體過禮。而貴人悦。是以三邪譽於外。二讒譽乎内。三年而譽聞於君也。昔者。嬰之所以當誅者宜賞。而今之所以當賞者宜誅。是故不敢受。景公乃任以國政焉。

  景公正晝。被髪。乘六馬。御婦人。以出正門。刖跪擊馬而反之。曰。爾非吾君也。公慚而不朝。晏子入見。景公曰。昔者寡人有罪。被髪乘六馬以出正門。刖跪擊馬而反之。曰。爾非吾君也。寡人以子大夫之賜。得率百姓以守宗廟。今見戮於刖跪。以羞社稷。吾猶可以齊於諸侯乎。晏子對曰。君勿惡焉。臣聞之。下無直辭。上有惰君。民多諱言。君有驕行。古者明君在上。下多直辭。君上好善。民無諱言。今君有失行。而刖跪禁之。是君之福也。故臣來慶。請賞之以明君之好善。禮之以明君之受諫。公笑曰。可乎。晏子曰。可。於是令刖跪倍資無徵。時朝無事。

  景公飲酒。夜。移於晏子。前驅款門曰。君至。晏子被玄端立於門。曰。諸侯得微有故乎。國家得微有事乎。君何爲非時而夜辱。公曰。酒醴之味。金石之聲。願與夫子樂之。晏子曰。夫布薦席。陳簠簋者有人。臣不敢與焉。公移於司馬穰苴之家。前驅款門曰。君至。穰苴介胄操戟立於門。曰。諸侯得微有兵(兵作叛者二字)乎。大臣得微有兵乎。大臣得微有不服乎。(無大臣得微有不服乎一句)。君何爲非時而來。公曰。酒醴之味。金石之聲。願與夫子(夫子作將軍)樂之。穰苴對曰。夫布薦席。陳簠簋者有人。臣不敢與焉。公移於梁丘據之家。前驅款門曰。君至。梁丘據左擁琴。右挈竽。行歌而出。公曰。樂哉今夕。吾飲也。微彼二子者。何以治吾國。微此一臣者。何以樂吾身。

  景公探雀鷇。鷇弱而反之。晏子聞之。不時而入見。北面再拜賀曰。吾君有聖王之道矣。公曰。寡人探雀鷇。鷇弱。故反之。其當聖王之道者何也。晏子曰。君(君下當有有仁愛二字)探雀鷇。鷇弱。故反之。是長幼也。君曾禽獸之加焉。而况於人乎。此聖王之道也。

  景公使養所愛馬。暴病死。公命人操刀解養馬者。是時晏子侍前。左右執刀而進。晏子止之。而問於公曰。敢問古時堯。舜支解人從何軀始。公懼焉。遂止。曰。以屬獄。晏子曰。請數之。使自知其罪。然後致之獄。公曰。可。晏子數之曰。爾有三罪。公使汝養馬殺之。當死罪一也。又殺公之所(舊無所字補之)最善馬。當死罪二也。使公以一馬之故殺人。百姓聞之必怨吾君。諸侯聞之必輕吾國。汝殺公馬。使怨積於百姓。兵弱於鄰國。汝當死罪三也。令以屬獄。公喟然曰。赦之。

  魯昭公失國。走齊。齊景公問焉。曰。子之遷位新。(子之遷位新當它本作君何年之少,而弃國之蚤十字)奚道至於此乎。昭公對曰。吾少之時。人多愛我者。吾體不能親。人多諫我者。吾志不能用。是以内無弼。外無輔。輔弼無一人。諂諛我者甚衆。譬之猶秋蓬也。孤其根荄。密其枝葉。春氣至。僨以揭也(春至也作秋風一至根且拔矣)。景公以其言語晏子曰。使是人反其國。豈不爲古之賢君乎。晏子曰。不然。夫愚者多悔。不肖者自賢。溺者不問隧。迷者不問路。譬之猶臨難而遽鑄兵。噎而遽掘井。雖速亦無及。

  景公游於麥丘。問其封人曰。年幾何。對曰。鄙人之年八十五矣。公曰。壽哉!子其祝我。封人曰。使君之年長於國家。公曰。善哉!子其復之。封人曰。使君之嗣(舊無之嗣二字。補之)壽皆若鄙人之年。公曰。善哉!子其復之。封人曰。使君無得罪於民。公曰。誠有鄙民得罪於君則可。安有君得罪於民者乎。晏子對曰。君過矣。敢問桀。紂君誅乎。民誅乎。公曰。寡人過矣。於是賜封人麥丘以爲邑。

  晏子侍於景公。朝寒。曰。請進暖食。對曰。嬰非君奉餽之臣也。敢辭。公曰。請進服裘。對曰。嬰非君茵席之臣也。敢辭。公曰。然。夫子之於寡人。何爲者也。對曰。社稷之臣。公問。社稷之臣若何。對曰。能立社稷。别上下之義。使當其理。制百官之序。使得其所。作爲辭令。可布於四方也。自是之後。君不以禮不見晏子。

  雜 下

  晏子朝。乘弊車駑馬。景公見之曰。嘻。夫子之禄寡邪。何乘不佼(佼作任)之甚也。晏子出。公使梁丘據遺之路輿(路輿作輅車)乘馬。三反不受。公不悦。趨召晏子。晏子至。公曰。夫子不受。寡人亦不乘。對曰。君使臣監百官之吏。臣節其衣服食飲之養。以先齊國之民。然猶恐侈靡而不顧行也。今路輿(路輿作輅車)乘馬。君乘之上。而臣亦乘之下。民之無義。侈其衣食而多不顧其行者。臣無以禁之。遂不受。

  晏子相景公。其論人也。見賢即進之。不同君所欲。見不善則廢之。不避君所愛。行己而無私。直言而無諱。

  景公游淄。聞晏子卒。公乘而驅。自以爲遲。下車而趨。知不若車之速。則又乘。比至於國者。四下而趨。行哭而往。至。伏尸而號曰。子大夫日夜責寡人。不遺尺寸。寡人猶且淫逸而不收。怨罪重積於百姓。今天降禍於齊國。不加寡人而加之夫子。齊國之社稷危矣。百姓將誰告乎。

  晏子没十有七年。景公飲諸大夫酒。公射出質。堂上唱善。若出一口。公作色大息。播弓矢。弦章入。公曰。章。自吾失晏子。於今十有七年矣。未嘗聞吾不善。今射出質。唱善者如出一口。弦章對曰。此諸臣之不肖也。智不足以知君不善。勇不足以犯君之顔。然而有一焉。臣聞君好之則臣服之。君嗜之則臣食之。尺蠖食黄其身黄。食蒼其身蒼。君其猶有食諂人之言乎。公曰。善。